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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因此而把妒忌我的先生們鼻子氣歪

文學 08-25

  干哪一行的總抱怨哪一行不好。在這個年月能在銀行里,大小有個事兒,總該滿意了,可是我的在銀行作事的朋友們,當和我閑談起來,沒有一個不覺得怪委屈的。真的,我幾乎沒有見過一個滿意、夸贊他的職業的,我想,世界上也許有幾位滿意于他們的職業的人,而這幾位人必定是英雄好漢。拿破侖、牛頓、愛因司坦、羅斯福,大概都不抱怨他們的行業“沒意思”,雖然不自居拿破侖與牛頓,我自己可是一向滿意我的職業。我的職業多么自由啊!我用不著天天按時候上課或上公事房,我不必等七天才到星期日;只要我愿意,我可連著有一個星期的星期日!

  我的資本很小,紙筆墨硯而已。我的生活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安排,白天睡,夜里醒著也好,晝夜都不睡也可以;一日三餐也好,八餐也好!反正我是在我自己的屋里操作,別人也不能敲門進來,禁止我把腳放在桌子上。專憑這一點自由,我就不能不滿意我的職業。況且,寫得好吧歹吧,大致都能賣出去,喝粥不成問題,倒也逍遙自在;雖然因此而把妒忌我的先生們鼻子氣歪,我也沒法子代他們去搬正!

  可是,在近幾個月來,也不知怎么我也失去了自信,而時時不滿意我的職業了。這是吉是兇,且不去管,我只覺得“不大是味兒”!心里很不好過!

  我的職業是“寫”。只要能寫,就萬事亨通,可是,近來我寫不上來了!問題嚴重得很,我不曉得生了娃娃而沒有奶的母親怎樣痛苦,我可是曉得我比她還更痛苦。沒有奶,她可以雇乳娘,或買代乳粉,我沒有這些便利。寫不出就是寫不出,找不到代替品與代替的人。

  天天能寫一點,確實能覺得很自由自在,趕到了一點也寫不出的時節呀,哈哈,你便變成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你的自由,閑在,正是對你的刑罰;你一分鐘一分鐘無結果的度過,也就每一分鐘都如坐針氈!你不但失去工作與報酬,你簡直失去了你自己!

  一夏天除了陰雨,我的臥室兼客廳兼飯廳兼浴室兼書房的書房,熱得老像一只大火爐,夜間一點鐘以后,我才能勉強的進去睡。睡不到四個小時,我就必須起來,好乘早涼兒工作一會兒;一過午,屋內即又成烤爐。一夏天,我沒有睡足。睡不足,寫的也就不多,一拿筆就覺得困啊,我很著急,但是想不出辦法,縉云山上必定涼快,誰去得起呢!

  入秋,我本想要“好好”的工作一番,可是天又霉,紙煙的價錢好像瘋了似的往上漲。只好戒煙,我曾經聲明過:“先上吊,后戒煙!”以示至死不戒煙的決心。現在,自己打了嘴巴,最壞的煙賣到一百元一包(二十枝:我一天須吸三十枝),我沒法不先戒煙,以延緩上吊之期了;人都惜命呀!沒有煙,我只會流汗,一個字也寫不出!戒煙就是自己跟自己摔跤,我怎能寫字呢?半個月,沒寫出一個字!

  煙癮稍殺,又打擺子,本來貧血,擺子使血更貧。于是,頭又昏起來。不留神,猛一抬頭,或猛一低頭,眼前就黑那么一下,老使人有“又要停電”之感,每天早上,總盼著頭不大昏,幸而真的比較清爽,我就趕快的高高興興去研墨,期望今天一下子能寫出兩三千字來。墨研好了,筆也拿在手中,也不知怎么的,頭中轟的一下,生命成了空白,什么也沒有了,除了一點輕微的嗡嗡的響聲。這一陣好容易過去了,腦中開始抽著疼,心中煩躁得要狂喊幾聲!只好把筆放下——文人繳械!一天如此,兩天如此,忍心的、耐性的、敷衍自己:“明天會好些的!”第三天還是如此,我升始覺得:“我完了!”放下筆,我不會干別的!是的,我曉得我應當休息,并且應當吃點補血的東西——豆腐、豬肝、豬腦、菠菜、紅蘿卜等。但是,這年月誰休息得起呢?緊寫慢寫還寫不出香煙錢怎敢休息呢?至于補品,豬肝豈是好惹的東西,而豆腐又一見雙眉緊皺,就是菠菜也不便宜啊!如此說來,理應趕快服點藥,使身體從速好起來。可是西藥貴如金,而中藥又無特效,怎辦呢?到了這般地步,我不能不后悔當初為什么單單選擇這一門職業了!唱須生的倒了嗓子,唱花旦的損了面容,大概都會明白我的苦痛:這苦痛是來自希望與失望的相觸,天天希望,天天失望,而生命就那么一天天的白白的擺過去,擺向絕望與毀滅!

  最痛苦是接到朋友征稿的函信的時節。

  朋友不僅拿你當作個友人,而且是認為你是會寫點什么的人。可是,你須向友人們道歉:你還是你,你也已經不是你——你已不能夠作了!

  吃的是草,擠出的是牛奶;可是,文人的身體并不和牛一樣壯,怎辦呢?

  青年朋友們,假使你沒有變成一頭牛的把握,請不要干我這一行事吧;當你寫不出字來的時候,你比誰的痛苦都更大!我是永不怨天尤人的人,今天我只后悔自己選錯了職業——完全是我自己的事,與別人毫不相干。我后悔作了寫家的正如我后悔“沒”作生意,或稅吏一樣;假若我起初就作著囤積居奇,與暗中拿錢的事,我現在豈不正興高采烈的自慶前程遠大么?啊,青年朋友們,盡使你健壯如牛,也還要細想一想再決定吧,即在此處,牛恐怕是永遠沒有希望的動物,管你,和我一樣的,不怨天尤人。

  我認識周成輝的時候,不知道他家那么有錢。

  我們在一個很偶然的場合遇到。我也并不是一般的所謂小家碧玉,我自己有房子有車子,有一分很豐厚的固定入息,銀行也有一筆定期存款,生活的悠哉優哉,也就是社會上人稱的高貴仕女。

  我們在停車場里起了一點爭執,不打不相識。

  當時我的車角碰到他的車角,什么也沒有損傷,但是他的女伴沖出來罵我。

  我抬起頭看她一眼,當她是個透明人物。

  我心里這樣想,如果她召警,我就跟警察說話,光是謾罵,我是不怕的。

  結果是他把女伴拉進了車。

  我并不記得他的車子,那只是輛很普通的汽車。

  第二天在停車場有人向我微笑、抱歉,我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

  他提醒我。

  我說“呵。”

  “對不起。”

  我說:“沒關系,這種小事情隨時可以發生。”

  他當場贊我,“真是個大方的女子。”

  我很訝異。這些小氣小事算得什么?除了驕縱成疾或是神經病之外,誰都不會放在心中。

  我不再與他勾搭,一個人上路回家。

  但接連好幾天都在停車場遇見他。我想我們辦公的地方很近。

  我一直假裝看不見他,不去注意他。

  半個月之后的一個星期五,下班后下雨,工作上又受了些真正的氣事,我沒有直接回家,到附近酒館去喝了兩杯,才去取車。

  風一吹,酒氣上涌,很有點感慨,坐在車中發怔。

  有人同我說:“你不舒服?”

  我才起頭,又是他。

  他伸出手,“我叫我周成輝。”

  我向他點點頭,他有很誠懇的笑容。

  “我們認識已經很久了,你不介意把名字告訴我?”

  我說:“我是莫紉玉。”

  我們握握手。

  并沒有介紹人,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的底細。

  我們這樣子便成了朋友,有時候下班一起去吃飯,周末他也來約我看場戲。

  當時我沒有其他的男朋友。

  我這個人不喜歡與男同事走,上班八九小時對著已經很累,下班還是那些人,慘過結婚。

  公司里人多聲雜,七嘴八舌,啥子秘密都沒有,我不會做這種傻事。

  工作忙,生活圈子窄,日子久了,也根本沒時間去結識別的人,生活可以說是相當枯燥,但是我并不想胡濫結交男朋友。

  周成輝剛剛好,一星期界一、兩次面,作為調劑,非常愉快,適合我的生活節奏。

  我們的節目與普通男女的節目一樣,很平凡,他沒有送我重禮,也沒有邀請我參加盛大的舞會,我一直不曉得他的父親就是鼎鼎大名的周某人。

  我當時只曉得他有一份不錯的工作,未婚,為人沉靜,有幽默感。

  直到1年后,我們感情有點基礎之后,他請我到他家吃飯,我才發覺這件事。

  他親自接我,我穿得很普通,但為了見別人的父母,選比較莊重的款式,帶了唯一的珍珠項鏈。

  成輝在打量我,他表示很滿意,我們便出發。

  車子一直向郊外駛去,我就知道他父母比我想象中要有地位得多。

  當車子停在那棟著名的中式別墅前面時,我略為驚訝,但不失大方地說:“這里?”這個時候,如果不表示一點錯愕,就顯得做作。

  屋子里的美侖美奐,華貴沉著,一派世家的氣度。當晚約請了五十位客人,成輝一一替我介紹,我恰如其分地應付,因有他在我旁邊,并不覺得特別累。

  晚宴完畢,他又送我回家。在途中我說:“你沒有早告訴我。”

  他答得好:“這種事很難開口,你叫我怎么說,伸出手來道:‘我父親是有財有勢的周某某’?”

  我微笑。這倒是真的,真那么說話,我第一個吃不消,誰耐煩他的父親是誰?

  “你當沒有被寵壞。”我說。

  “我父母家教很嚴。”

  “有錢人家的子弟很少被他們的父母寵壞,多數為社會上勢力的眼光寵壞才真。”

  “說得有理。”

  “我不會因你父母有錢而對你持任何偏見。”

  “謝謝你。”他由衷地說。

  倘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消息還是傳開了。

  有女同事向我打聽,“你男朋友是周某的公子?”

  “我沒有男朋友。”我微笑。

  “明明有位周君。”

  “那只是普通的朋友。”

  “是不是公子?”

  “弄錯了,他是個小職員,薪水跟我們差不多,就在隔壁愛高洋行任營業經理,這真是誤會,是怎么傳開來的?說來聽聽。”

  同事被我弄得沒法子。

  我仍然跟周君約會著。我說得出做得到,真的對他與以前一點分別都沒有。

  我不知道他心中怎么想,我則覺得事情跟以前是不一樣,以前我認為我們還可以有進一步的發展,現在?

  如果我是個一無所有的女人,我的想法又不一樣,反正什么都沒有,無牽無掛,不如孤注一擲,嫁入豪門,可以揚眉吐氣,即使敗則為寇,也沒有損失。

  但我有我的社會地位:正當的家庭出身,持有大學文憑,一分高薪的職業,豪門并不是我夢寐以求的歸宿。

  我有我自己的宗旨,理想,目標,我的性格已經成型,自己才是真正可貴的。

  要在這個小城里出風頭,也不一定要進入豪門才行,另有許多旁門左道與康莊大道。

  私底下,我已有疏遠周成輝的打算。

  我當然沒有自己說得那么天真大方。

  切忌吃不到羊肉一身騷。誰沒有坐過勞斯萊斯丹姆拉,光坐有什么用,要連司機保養費車房一起送過來才好,看樣子周成輝并沒有資格供給這一切,所以不能為他犧牲太多。

  成輝有習慣送花給我。通常是白色的,香噴噴的花。

  我很期望這些花束的來臨,時常想,如果真的不同他來往,多么可惜這些花也會跟著失蹤。

  沒想到過了一個月,成輝說:“我父母想見你。”

  鉆進我腦袋的第一的念頭便是:這是面試。

  但是我并不想考進這個大家庭擔任什么職位。

  我說:“我最近比較忙,也許公司會調我出差。”

  他一怔。“咦,很平常的社交,為什么推托?”

  “我……不想見他們。”我終于說老實話。

  “為什么?”他問:“你已經見過他們一次。”

  “但那次有五十個人。”

  “不錯。所以這次想與你多談談。”

  “不必了。我這個人乏善足陳。況且我們又不是深交。”我說得很明白,“你同我推了他們。”

  “紉玉。我不明白你。”他很困惑。

  “我總有種感覺,‘見伯母’是很嚴重的發展。”

  “可以這么說,所以你不得不去。”

  “你在暗示什么?”我問。

  “我想公開你是我的女朋友。”

  我微笑,這一招可瞞不過我。將來有什么變化,難道我還登門向他父母算帳不成?這也是收買女人信心的一種辦法。

  可是我在社會上泡得實在太久了。見識廣得很,我仍然搖頭。

  我說:“做朋友是做朋友,不必公開。”

  “假如你們在街上碰見,都不認得,那有什么好?”周君很不以為然。

  “周老先生太太大概坐著轎車里的時間居多,不會輕易碰到不相干的人。”

  他凝視我,我也微笑著看他。太可惜,我們第一次有了不同的意見。

  “你為什么那么小心?”他看出來。

  “我是個出名自愛的人。你看,每個人都得為他的行為負責,做過什么,便是墨跡,但在生命的白壁上,人人看得見。不介意世人說什么,但是我自己覺得礙眼,就不大好。”

  “我想我有點明白你說些什么。”他問:“我是墨漬?”

  “當然不是,你是我朋友。但見過你父母,又沒進一步的發展,落了把柄,就是墨漬子,何苦呢。”

  “天呀,你太謹慎了,假如他們不是他們,你還會不會去見他們?”

  “我也不會。”我說:“我對伯父伯母一向沒有興趣。”

  “你的意思是,除非我娶你……”

  “噓,我從來沒有這么說過,周君,你千萬別誤會,我暫時絕無想到婚姻,你要慎于言。”我很肅穆地說。

  “對不起。”他說。

  “我應該說對不起才真。”

  “父母會失望。”

  “我相信不會,”我越來越客氣,“他們可見的要人多得很。”我賠著笑。

  周君見不得要領,便悶悶不樂的告辭。

  他大約覺得父母肯接見我,是我的榮幸吧。但是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于我何猶哉。

  我不是沒有煩惱,本來我想換一部比較好的車子,世人都知道最扎實最保值的車子便是平治,但現在換車,全公司以為我一搭上公子哥,連坐駕都升一級,那還了得,我豈不是太冤枉。

  于是我仍然開著我的日本車。

  周君說得對,我是很小心。

  我才二十七歲,人的悲劇是永遠有可能活到八十歲。我樂得好好養生。

  周君說他不明白我,“你又沒有其他男朋友……”

  我微笑。

  “你不原諒我是他們的兒子?”他又問。

  “我根本不關心你是誰的兒子。”

  他搔搔頭皮,“你真是個特別的名字,你仿佛似在冰箱里走出來似的,冷冰冰。”

  我說:“外頭有很多熱情如火的女子等待著要結識有錢的公子,你到隨便哪一間的迪斯科去晃一晃,保證有三車拋媚眼輕骨頭跟著你回家。”

  “我不是那樣的人。”他對我說著笑出來。

  我說:“這是我們還可以做朋友的原因。”

  他又不得要領。

  做人不是那么容易的,真正能幫你揚眉吐氣的人是你自己,沒有別人。就是這么簡單。

  此后周君建議的跳舞乘船節目我都一一地推了,他覺得興致索然。

  我什么都不鼓勵他,但還是身不由主的結識了他的父母。

  在我們公司的酒會,總經理為我介紹周家兩位老人家,我很客氣的點頭,當作是第一次相會,怕他們早已忘記我是誰。

  誰知道周太太瞇瞇眼說:“這位莫小姐是小兒的密友,我怎么會不知道。”

  我呆住。

  總經理也呆住。

  我尷尬得巴不得找地縫鉆。

  周太太拉住我的手,“怎么不到我們家來?我約你都有不到,公事忙是不是,劉經理,我當你面前向你討個人情,別忙壞了她。”

  我忙說:“不不不!”

  總經理立刻賠笑,“她事業心是重一點。”

  周太太笑說:“我不反對女孩子做事,可是……”

  總經理認為:“要不要放兩天假?”

  “好,”周太太代我答:“那么我們約明天下午,喏,你不準推了。”

  我瞠目結舌,無端白事的得了兩天假,接了一個約會。

  后來總經理笑著對我說:“婚姻是人生大事,你也太拘謹了,人家父母都承認下來,你還不肯告訴人,最難過的一關便是老人家,他們選媳婦,不得不小心。”

  我不知說什么才好。

  我不知道周君原來這么認真。

  噯,我還以為他是唬我的呢。

  第二日赴約,成輝來接我。

  他說:“姜是老的辣,由他們出馬,你到底答應了。”

  我有點歉意,不出聲。

  周先生與周太太很客氣,一早在家等我。

  我們閑談了幾十分鐘,他們很想知道我的家庭狀況,我照實說了。

  “父母去世,留了點小資產給我,有一個哥哥,在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做教授,機械科,是,結了婚,有四個孩子。……今年二十七歲了,不知怎么攪的,大學畢業已是二十三,不過做了四年事。升得快?大家都這么說。”

  看得出他們對我相當滿意。

  周先生問得很露骨:“你喜歡大家庭還是小家庭?成輝的三個兄嫂全部在這里住。”

  我很坦白:“我愛小家庭。”

  成輝怪我太坦率,眼睛朝我看來。

  我說下去,“妯娌很難相處得好,我與老人家的生活習慣也有所不同。”

  周太太問:“不可以遷就嗎?”

  我微笑不語。

  還是十八九歲的少女比較適合他們。

  “這里一切都現成:傭人,車子,房子……怎么樣,不喜歡?”周太太當我如一個孩子。

  我不語,我家里的一切何嘗不是現成,也并不是太差呢。

  “女孩子長年累月地做事,很吃苦的。”周太太又說。

  “真的,”我贊同,“很吃苦。不爭呢,變得無能,一爭,便成潑婦。”

  成輝說:“不如嫁人算了。”

  他母親也笑說:“我們家媳婦都不必做事。”

  “是嗎?”我問:“是否每個月收月規錢?否則零用怎么辦?”

  周太太說:“我們家人身邊哪用拿現款,一切簽信用卡,待爹爹付錢好了。”

  “什么?”我覺得十分荒謬。

  “怎么,不習慣?”

  我說:“我是習慣靠一雙手的。”我笑,“做出癮來了。”

  周老先生說:“真是個有志氣的好女子。”

  我說:“不算得了,我認識許多人賺了錢自己讀大學的。”

  周太太說:“成輝,你真該學學這種毅力。”

  成輝總是笑。

  我說:“他很好,并不是一般傳說中的公子哥兒那種德性,他很發奮做事。”

  成輝聳聳肩。

  這頓飯吃得很輕松。

  我并沒有發表太多的偉論。

  成輝把我送回家的時候說:“他們很喜歡你,說你是完全不同的一個人。”

  “跟誰不同?”我問:“你以前的女朋友?”我想起在停車場沖出來與我交涉的那個女子。

  “跟我三個嫂子。”

  “她們都很出名美麗。”

  一個是電影明星,另兩個是名門之女。

  成輝說:“她們也很好,不過你跟她們不同。”

  “我的主張特別多。”我笑。

  “他們并不介意。”

  我很介意,有一個女朋友嫁入豪門,光是過節時辦禮物就窮三代,還得代娘家張羅了送到夫家去,一年不知多少人生日,煩都煩死。

  我笑一笑。

  “你光是笑有什么用?”成輝有點生氣。

  “這是無可奈何的笑。”

  “你的理想夫家是怎么樣的?”成輝問。

  “門當戶對,老人家有點節蓄,住得很寬裕,有兩個傭人夠了,愛孩子,”我不假思索地說下去:“可以照顧我們,但不必太有錢。”

  成輝說:“我父母覺得你最可愛的地方便是嫌他們錢多。”

  我笑出來。

  “每個媳婦都可以得到三套首飾,完全屬于她們自己,戴完不必歸還保險箱。”成輝說。

  我溫和地說:“有什么是不必付出代價的呢?連人都鎖進籠子里,何需擔心保險箱?”

  成輝無奈,“嫂子她們穿衣服都是一流的,拿信用卡去名店簽個字就可以無限度地買,爸媽喜歡媳婦穿得好。”

  “我穿得不好嗎?我也是件件名牌呀,”我說:“嫁人后煩惱也多得不得了。”

  “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樂天知命的人。”成輝說:“我服貼了。”

  每樣事要付出代價,真的,我已經在付。

  在公司里,總經理對我客氣得不得了,大概認為我快要成為周家的媳婦,輕易不肯得罪我,一傳十,十傳百,大伙兒都對我刮目相看。

  因為我不是胡亂在外承認誰誰誰是我男朋友,是周老先生及夫人親口說的,身分又不同。

  事到如今,別的男人也不來約會我了。

  過一兩日,成輝說:“爸爸說,要搬出來住不大好,怕其他的嫂子要有樣學樣。”

  “你要搬出來往?”我故意裝佯。

  “紉玉!”

  “為什么你要獨自搬出來住?”

  “你正經點好不好?”成輝問。

  “十劃還沒有一撇的話。說來作什么?

  “跟大人住是有好處的。”他說:“方便。”

  我只笑不語。

  不是我。我不需要大人照顧。大人七點半起床,我也要七點半起床,大人十二點正吃午飯,我吃不下也要吃。大人肩著的老傭人,動不動給新媳婦看面色。

  不不不。

  “我真是說不服你?”

  “成輝,你又何苦要說服我?”

  “我已深深愛上你。”

  “呵?什么時候發生的事?”我訝異,”我以為咱們是君子之交。”愛,真是的。

  “氣死我。”他搖搖頭。

  我溫和地說:“氣死你我才不想,誰送玉簪花給我呢?”

  他也微笑,“你還要與我斗到幾時?”

  我不肯答。

  “我知道你是個頂頂聰明伶俐的女孩子,可是這么功心計,又是為了什么?”

  我假裝沒聽見。

  “我不會虧待你的,紉玉,你何必擔心?”

  我翻閱雜志,索性裝到底。

  “一定要搬出來住,一定要讓你工作,還有什么?當然,不得逼你做生孩子機器,是不是?”

  我抬起頭來,即使是有了這些自由,我的犧牲也還是很偉大的。三個嫂子!當然,都是落落大方,禮貌客氣有教養的女人――一如果你是她們普通朋友的話。做了親戚,恐怕就不是這樣了,恐怕眉梢眉角就叫人受不了。

  女人,我知道女人的通病,我自己是女人,我就有這些通病。

  我不能不見她們,到底是親戚。在一間公司里,新來報到尚且要受同事欺侮,別說是大家庭,除非總經理;老爺奶奶特別賞識我,但我又有自知之明,我不會吹捧拍馬。時間一久,新鮮一過,恐怕不大受歡迎。

  況且他們周家怎么會讓媳婦拋頭露面地出來做事?

  要做也可以,裝模作樣開家精品店,叫媳婦去看看櫥窗設計,到巴黎出差做買辦之類,弄得不好,關了門從頭來過,三十年也創不出事業來。

  到時身體懶了,朋友全部疏遠,也只得聽他們擺布。

  我嘆口氣。

  看到成輝迫切盼望的樣子,我不是不心動;但蜀道實在難走。

  要我扔下現在的一切,去走條不知名的路,實在難以取舍。假如在剛剛畢業的時間遇見他,又還好些。

  這樣拖下去,過不了很久,成輝就會轉頭舍我而去。多么好的機會,放棄可惜,他為人正直剛毅,有很多優點,以后未必碰得見這么好的男人。但若果不論爭取的嫁蛤他,將來一定后悔。

  我怎么也不會習慣同老爺奶奶,六個兄嫂,四個女傭,兩個男工,兩個司機,以及四個孩子一起住,老天處老天。連丈夫在內,二十二個人!

  “紉玉,說話呀。”

  “我無話可說。”相對無言。

  不但他煩、我自己也覺得煩。

  上下班除外,多余的時間我給這件事攪得很累。回到家什么都不想做,變得很內向。

  約會又疏落起來,當花柬不再到達的時候,我已明白發生了什么事。

  如果我會嫁入周家成為他們的附屬品,他們會考慮,要成輝出來與我一起奮斗,過新生活,那是沒有可能的事,成輝也沒有這個勇氣。

  物以類聚。我們冷了下來,這樣過了一個月。

  一日上班,發覺同事們頭碰頭在議論紛紛,一見到我。立時靜止。

  這分明是在說我。

  我有什么值得被人說的地方?

  還不是周成輝。發生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終于有人忍不住,拿了一本秘聞周刊來放在我桌子上,何:“這是真的嗎?”

  我低失一看,大字標題:“林美娟嫁周成輝”。

  我問:“林美娟是誰?”

  “寶島歌后。”

  “周成輝是誰?”

  “你的男朋友呀!”

  “我從來沒有一個男朋友叫周成輝。”我笑,“你們弄錯了。”我幾時承認過。

  “嗄?”只好出去。

  我伏在桌子上。原來如此,長嘆一聲。

  “我很有失落感,算算日子,相識至今,有八個月光景。人家說這段時間內最適宜結婚。誠然,但他并沒有等我,我也沒有遷就他,就這樣告一段落。

  我控制得很好,在寫字樓胡混一日,下班到停車場,看見周成輝在那里等我,他是故意要見我。

  “恭喜。”聲間比我想象的還要平靜。

  “是爸媽的意思。”他說。

  我點點頭,什么借口都是一樣的。

  “我換了一家公司做事。”他說。

  以后見不到面了。今天是最后一次。

  “我們可以通電話。”

  可以嗎?還可以嗎?真的?我又微笑了。

  “再見。”我坐進車子內。

  “再見。”他說。

  萍水相逢,兩人都太過吝嗇,不肯付出感情。

  于是事情過后,各散來西;城市人的感情,原應如此。

  我是天上的一塊云,偶年投影在你的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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