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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寒冷而潮濕 但在雷克斯納姆別墅的小客廳里

文學 08-20

  外面,夜晚寒冷而潮濕,但在雷克斯納姆別墅的小客廳里,窗簾下垂,爐火熊熊。父子倆在下棋,父親以為棋局將發生根本的變化,把他這一方的國王推入危急而不必要的險境,這甚至引起了那位白發老太太的評論,她正在爐火邊安靜地編織毛活。

  “聽那風聲。”懷特先生說,他看出自己下錯了一著影響全局的棋,可為時已晚,他態度和藹地想不讓兒子發現這個錯誤。

  “我正聽著呢,”兒子說,他冷酷地審視著棋盤,一面伸出手來,“將軍。”

  “我簡直不相信他今晚會來。”父親說,他的手在棋盤上躊躇不決。

  “將死了。”兒子回答。

  “住得這么偏遠真糟透了,”懷特先生突然出人意外地發起脾氣來,大聲叫喊,“所有那些糟糕透頂、泥濘又偏僻的住處里,就數這兒最壞。小路上是沼澤,大路上是急流,我真不知道人們在想些什么。我猜想因為大路上只有兩所房子出租,他們就認為這沒關系。”

  “別介意,親愛的。”他的妻子安慰他說,“也許下一盤你會贏的。”

  懷特先生敏銳地抬眼一看,恰好瞅見母子倆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色,到了嘴邊的話消失了,他用稀疏的灰白胡子遮掩起負疚的笑容。

  “他來了。”當大門砰地一響,沉重的腳步向房門邁來時,赫勃特•懷特說。

  老頭兒連忙殷勤地站起來,打開房門,只聽得他向新來的人道辛苦,新來的人也向他道辛苦,惹得懷特太太嘴里發出“嘖,嘖!”的聲音,當一個又高又壯、面色紅潤、眼睛小而亮的男人跟在她丈夫身后走進房門時,她輕輕地咳嗽。

  “莫里斯軍士長。”懷特先生介紹說。

  軍士長和他們握了手,坐在爐邊留給他的座位上。他的主人拿出威士忌和平底酒杯,在爐火上擱了一把小銅壺,他滿意地瞧著。

  喝到第三杯,眼睛放出光彩,他開始談話了。當他在椅子里聳聳寬闊的肩膀,談起奇異的景色、英勇的業績、戰爭、瘟疫和陌生的民族,這小小的一家人懷著熱切的興趣注視著這位遠方來的客人。

  “21年了,”懷特先生朝他的妻、兒點著頭說,“他走的時候是庫房里一個瘦長的小伙子。可現在看看他吧。”

  “他看上去并沒有受多大創傷。”懷特太太有禮貌地說。

  “我倒想親自上印度去,”老頭兒說,“只是到處瞧瞧,你們懂吧。”

  “你還是待在原地好。”軍士長搖搖頭說。他放下空杯子,輕輕地嘆了口氣,又搖搖頭。

  “我想瞧瞧那些古廟、托缽僧和玩雜耍的人,”老頭兒說。“不久前有一天你談起什么猴爪,那是怎么回事,莫里斯?”

  “沒有什么,”這位當兵的趕忙說,“至少,沒什么值得聽的。”

  “猴爪?”懷特太太好奇地說。

  “唔,也許,它有點像你們會稱做魔術的那種玩意,”軍士長不假思索地說。

  他的三位聽眾急切地朝前靠攏。客人心不在焉地把空杯子湊到唇邊,又把它放下。

  他的主人給他倒滿了酒。

  “看上去,”軍士長說,他用手在衣袋里摸索著,“這只是一個平常的小爪子,已經干癟成木乃伊了。”

  他從衣袋里拿出一樣東西給他們,懷特太太的臉厭惡地扭曲了一下,退了回來,可她兒子接過它,好奇地察看著。””“這有什么特別的?”懷特先生問,從兒子手中拿過那東西,仔細看了一會兒,又把它放在桌上。

  “一位老托缽僧用符咒鎮住了它,”軍土長說,“他是個非常神圣的人。他要顯示,是命運支配人們的生命,而那些干預命運的人會使他們自己遭受不幸。他用符咒鎮住了它,讓三個人,每個人都能通過它實現自己的三個愿望。”

  他的神態是那么觸動人,使他的聽眾意識到他們輕輕的笑聲有點不協調。

  “唔,那你為什么不提出三個愿望呢,先生?”赫勃特•懷特機靈地問。”“軍士長以中年人慣于看待冒昧的年輕人的目光注視著他。“我提出了。”他平靜地說,他那布滿斑點的臉孔發白了。

  “你那三個愿望真的實現了嗎?”懷特太太問。

  “實現了。”軍士長說,他的杯子輕輕地敲擊著他那堅實的牙齒。

  “還有別的人祝愿了嗎?”老太太問。

  “有,第一個人實現了他的三個愿望,”他回答。“我不知道頭兩個愿望是什么,但第三個是祈求死亡。那樣我就得到了這猴爪。”

  他的語調極其沉重,這一伙人都默不作聲了。

  “要是你已經實現了三個愿望,那么,眼下它對你沒有好處了,莫里斯,”老頭兒終于說話了,“那你留著它為了什么呢?”

  當兵的搖搖頭。“為了幻想,我猜,”他慢騰騰地說,“我的確想過要賣掉它,可眼下我不想賣了。它造成的危害已經夠大了。再說,人們不會買它。他們認為這是個神話,其中有些人,還有那些真的有些相信它的人要先試試,然后再付給我錢。”

  “要是你能提出另外三個愿望,”老頭兒以銳利的目光瞧著他說,“那你會提嗎?”

  “我不知道,”另一方說,“我不知道。”

  他拿起猴爪,夾在食指和大拇指中間搖晃著,突然把它扔到火上。懷特輕輕地喊了一聲,彎下身子趕緊把它拿開。

  “最好讓它燒掉。”當兵的嚴肅地說。

  “如果你不要它,莫里斯,”老頭兒說,“把它給我吧。”

  “我不給,”他的朋友固執地說,“我把它扔到火里。要是你留著它,出了什么事兒可別責怪我。像個明智的人那樣,再把它扔進火里吧。”

  另一方搖搖頭,仔細察看他的新東西,“你怎樣祝愿?”他問。

  “你右手拿起猴爪,大聲祝愿,”軍士長說,“可我警告你后果嚴重。”

  “聽上去像天方夜譚似的,”懷特太太說,一面站起來開始擺飯餐,“你想你也許可以祝愿我長四雙手嗎?”

  她丈夫從口袋里拿出那個護符,軍士長臉上帶著一種警告的神色,抓住懷特先生的胳膊,全家三人不禁放聲大笑。

  “如果你一定要祝愿,”他粗暴地說,“提出些合理的愿望吧。”?

  懷特先生把猴爪放回口袋,擺好椅子,示意他的朋友入席。吃晚飯的時候那護符有點兒被遺忘了,飯后三個人坐在那兒著了迷似地聽軍士長談他在印度的第二部分冒險經歷。

  “要是關于猴爪的故事不比他剛才告訴我們的事兒更真實,”當房門在客人身后關上,讓他恰好能趕上末班火車的時候,赫勃特說,“那咱們從它那兒搞不出多少名堂。”

  “你得了這東西給了他點什么,爹爹?”懷特太太仔細察看著丈夫問道。

  “小意思,”他說,臉上微微發紅,“他不要,可我讓他拿著。他又逼我扔掉它。”

  “很可能,”赫勃特裝出害怕的樣子說。“嘿,咱們就要發財了,要出名,要幸福了。爹,先從祝愿你當個皇帝開始吧,那你就不會再受老婆的氣了。”

  他猛地繞著桌子跑了起來,受到中傷的懷特太太拿著沙發背套在后面追趕他。

  懷特先生從口袋里拿出猴爪半信半疑地看著它。“我不知道該祝愿些什么,真的,”他慢騰騰地說,“依我看,我想要的一切都已經有了。”

  “要是你把這所房子的欠款付清了,你就很高興了,對嗎?”赫勃特把手放在肩上說,“好啦,那么祈求200英鎊吧,正好付這筆帳。””“父親因為自己的輕信,羞愧地微笑著,拿起了那個護符,這時他的兒子,帶著一種若不是因為朝他母親擠了下眼睛,本會更莊嚴的神色,在鋼琴旁坐下,彈了幾個感人的和弦。

  “我愿得到200英鎊。”老頭兒清晰地說。

  鋼琴奏出的一陣猛烈的音響迎候了這句話,可是被老頭兒戰栗的叫喊聲打斷了。他的妻、兒向他奔去。

  “它動了,”他喊道,對躺在地上的那東西厭惡地瞥了一眼,“我祝愿的時候它就像條蛇一樣在我手里扭動了。”

  “唉,我沒有看到錢,”他兒子把它撿起來放在桌上說,“我打賭我永遠見不到這筆錢了。”

  “這準是你的幻覺,爹爹。”他妻子焦急地瞧著他說。

  他搖搖頭:“不過,沒有關系,沒受傷,可它還是讓我受了驚嚇。”

  他們又在爐邊坐下,兩個男人抽完了煙斗。外面,風勢轉猛,樓上的門砰地一響,老頭兒緊張地動了一下。一種異常的、沉悶的寂靜籠罩著全家三口人,直到老兩口起來去就寢。

  “我希望你們會在床中間發現那筆款子捆在一個大包里,”赫勃特向他們道晚安時說,“而且在你們把那不義之財裝進口袋里的時候,會有個可怕的東西蹲在衣柜頂上瞅著你們。”

  第二天早晨當冬日的陽光灑在早餐桌上時,赫勃特在明亮的陽光中嘲笑他的恐懼。屋子里有一種前一天晚上缺少的乏味的安全感,那個污穢而皺縮的小猴爪已被隨意地放在餐具柜上,表示人們不那么相信它的效力。

  “我想所有的老兵全都一樣,”懷特太太說,“咱們竟會聽信這樣的胡說八道!現在怎么還會有實現祝愿的事兒?就是能實現,二百英鎊又怎么能傷著你呢,爹爹?”

  “也許會從天上掉到他腦袋上”輕浮的赫勃特說。

  “莫里斯說,事情發生得那么自然,”他父親說。“雖然你是那樣祝愿的,你也許還會認為那不過是巧合。”

  “好啦,我回來以前別動那筆錢,”赫勃特說,從桌旁站了起來。“我怕那會讓你變成一個自私、貪婪的人,那我們就只好不承認和你有什么關系。”

  他媽媽笑了,跟著他走到門口,目送他上了路,又回到早餐桌旁,以她丈夫的輕信取樂。可這些并沒有妨礙她一聽到郵差敲門就匆匆跑向門口,當她發現郵差帶來的是裁縫的帳單時,也沒有妨礙她有點苛刻地提到退休的軍士長愛喝酒的習慣。

  他們坐下來吃晚飯的時候,她說:“我想,赫勃特回家來,會有更多有趣的議論。”

  “盡管這樣,”懷特先生說,給自己倒了一點啤酒,“我敢說,那個東面在我手里動了,我敢發誓。”

  “你認為它動了。”老太太安慰他說。

  “我說它動了,”另一個回答,“我當時并沒有想到它;我剛——什么事兒?”他妻子沒有回答。她在觀察外面一個男人的神秘動作:他猶豫不決地向房里窺探,看來好像要下決心進屋。她心里聯想起那200英鎊,注意到陌生人衣著講究,頭戴一頂光亮嶄新的綢帽。有三次他在門口停下來,然后又向前走開了。第四次他手把著門站在那兒,接著突然下決心打開大門走上了小徑。就在同時懷特太太把雙手放在身后,急忙解開圍裙帶子,把這件有用的服飾塞在椅墊底下。

  她把陌生人帶進屋里,他似乎很不安。他偷偷地凝視懷特太太,當老太太對屋里那樣兒和她丈夫身上那件通常在花園里穿的上衣表示道歉時,他全神貫注地傾聽著。接著她以女性所能容許的耐心等待他宣布來意,可他最初卻奇怪地沉默不語。

  “我——受命前來拜訪,”他終于說,又俯身從褲子上摘下一段棉線,“我從毛-麥金斯公司來。”

  老太太吃了一驚。“出了什么事嗎?”她屏住氣問。

  “赫勃特出了什么事嗎?什么事兒?什么事兒?”

  她丈夫插嘴了。“哎,哎,媽媽,”他急忙說,“坐下,別忙著下結論。我相信,你沒有帶來壞消息,先生。”他急切地瞅著另一個人。

  “我很抱歉——”客人開始說。

  “他受傷了嗎?”母親問。

  客人點點頭。“傷得很厲害,”他平靜地說,“可他一點兒也不痛苦。”

  “啊,感謝上帝!”老婦人緊握著雙手說,“為了這感謝上帝!感謝──”她突然停住了,她開始明白了這項保證的不祥意義。而且從另一個人躲閃的神色中看出她的恐懼得到了可怕的證實。她屏住氣息,轉向智力比較遲鈍的丈夫,把她顫抖的衰老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屋里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他被機器卷住了。”客人最后低聲說。

  “被機器卷住了,”懷特先生迷惑地重復道,“是的。”

  他坐在那兒茫然若失地凝視著窗外,把他妻子的手握在他自己的手里,緊緊地捏著,就像將近40年以前他互相求愛時他慣于做的那樣。

  “他是留給我們的唯一的孩子,”他輕輕地轉身對客人說。“這太殘酷了。”

  另一個人咳嗽了幾聲站起來,慢慢走向窗口。“公司希望我向你們轉達,對你們的巨大損失他們表示真摯的同情,”他說道,也不看他的周圍,“我請求你們諒解,我僅僅是他們的仆人,只是服從他們的命令。”

  沒有回答;老婦人臉色蒼白,她兩眼直視,聽不見她的呼吸聲,她丈夫臉上的神色就像他的朋友軍士長初次投入戰斗時的樣子。

  “我要說明毛-麥金斯公司否認負有任何責任,”另一方繼續說,“他們不承擔任何義務,但是考慮到你們的兒子為公司效勞,他們愿意贈送你們一筆款子作為補償。”

  懷特先生放下妻子的手,站了起來,恐懼地注視他的客人。他那干枯的嘴唇動了動,形成了兩個字:“多少?”

  回答是:“200英鎊。”

  老頭兒沒有感覺到妻子的尖叫,衰弱地微笑了,仿佛雙目失明的人那樣伸出了雙手,接著像一堆毫無知覺的東西那樣倒在地上。

  在離家大約兩英里的巨大的新墳地上,老兩口埋葬了他們死去的兒子,回到了沉浸在陰影和寂靜中的房子里。這一切那么快就過去了,最初他們簡直沒有意識到,停留在一種期待狀態,仿佛還有別的什么事兒會發生——別的能減輕這個負擔的事兒,這個負擔對于年老的心是太沉重了。

  可是日子過去了,期待讓位于順從——對過去的一切的無望的順從,有時被誤稱為冷漠。有時候他們倆幾乎一句話也不交談,因為現在他們沒有什么可談的了,他們的日子漫長無聊,令人厭倦。

  在那以后大約一星期的一個夜晚,老頭兒突然驚醒,伸出手來一摸,發現只有他一個人。屋里一片漆黑,從窗口傳來輕輕的哭泣聲。他在床上抬起身來傾聽。

  “回來,”他溫柔地說,“你會冷的。”

  “對我兒子來說天氣更冷。”老婦人說著,又哭了起來。

  她的啜泣聲漸漸從他耳邊消失了。床上很暖和,睡意使他眼皮沉重。他一陣一陣地打盹,然后睡著了,直到他妻子的一陣突然的狂暴喊聲把他驚醒。

  “猴爪!”她狂暴地叫嚷,“猴爪!”

  他驚恐地跳了起來:“哪兒?它在哪兒?出了什么事兒?”

  她跌跌撞撞地從屋子的另一邊向他走來。“我要它,”她平靜地說,“你沒有把它毀掉吧?”

  “在客廳里,托架上面,”他回答,感到很驚奇。“為什么?”

  她又哭又笑,彎下身來吻他的面頰。

  “我才想到它,”她歇斯底里地說,“為什么以前我沒有想到它?為什么你沒有想到它?”

  “想到什么?”他問道。

  “另外兩個愿望,”她很快地回答,“咱們只祝愿了一次。”

  “那一次還不夠嗎?”他兇狠狠地問。

  “不,”她得意地叫喊,“咱們還要祝愿一次。快下去把它拿來,祝愿咱們的孩子復活。”

  老頭兒在床上坐起來,掀開被子,露出他那顫抖的下肢。“天啊,你瘋了!”

  他喊著說,嚇呆了。

  “去把它拿來,”她氣喘吁吁地說,“快把它拿來,祝愿——呵,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丈夫劃了一根火柴,點上蠟燭。“回到床上來吧,”他不太堅決地說,“你不知道你在說些什么。”

  “咱們第一個愿望實現了。”老婦人狂熱地說;“為什么第二次不會實現呢?”“一次巧合。”老頭兒結結巴巴地說。

  “去把它拿來祝愿。”老婦人叫嚷,把他拖向門邊。

  他在一片黑暗中走下樓,摸索到客廳里,然后又摸索到壁爐臺。那個護符就在老地方,他感到非常恐懼,生怕那個沒有說出來的愿望,也許會讓他肢體殘缺的兒子在他逃出屋子以前出現在他面前,他發現自己找不到門的方向時,氣都喘不上來了。他眉毛上出了冷汗,他繞著桌子摸索,沿著墻壁摸索,直到發現自己到了小過道上,手里拿著那討厭的東西。

  他進屋的時候連他妻子的臉好像也變了。那張臉顏色蒼白、帶著期待的神色,使他害怕的是那臉上好像有種不自然的表情。他感到害怕她。

  “祝愿!”她叫喊,聲音強硬。

  “這是愚蠢邪惡的。”他帶著發顫的嗓音說。

  “祝愿!”他妻子又說。

  他舉起手來:“我祝愿我的兒子復活。”

  那護符掉在地板上,他戰戰兢兢地瞅著它。當老婦人帶著熾烈熱切的眼神,走向窗口掀起簾子的時候,他哆哆嗦嗦地倒在椅子上。

  他坐著,偶爾瞧瞧在窗口向外窺視的老婦人的身影,直到他凍得發冷。在陶瓷燭臺的邊緣下燃燒的蠟燭頭,不斷地向天花板和墻上投下跳動的影子,直到燭火猛烈地搖曳了一下熄滅為止。老頭兒由于護符的失靈,感到說不出的寬慰,爬向床上,一兩分鐘以后老婦人悄悄地上了床,冷漠地躺在他身邊。

  誰都沒有說話,兩口子都靜靜地傾聽著鐘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一級樓梯嘎吱嘎吱地響,一只吱吱作響的耗子吵鬧著急匆匆地竄過墻壁。黑暗使人感到壓抑,躺了一會兒之后,丈夫鼓起勇氣,拿起火柴盒點燃一根火柴,下樓去拿蠟燭。

  在樓梯腳下火柴熄滅了,他停下來再劃另一根火柴。就在這同一時刻,前門上發出了一下敲擊聲,這聲音是那么輕悄,幾乎聽不見。

  火柴從他手上掉了。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呼吸也停住了,直到又聽見敲門聲。

  于是他轉身飛快地跑回房間,關上身后的門。第三下敲門聲響徹了整所房子。

  “那是什么?”老婦人喊道,猛地抬起身來。

  “一只耗子,”老頭兒說,聲音發顫——“一只耗子。它在樓梯上從我身邊跑過。”

  他妻子在床上坐起來傾聽。一陣響亮的敲門聲在整所房子里回蕩。

  “是赫勃特!”她尖聲叫喊,“是赫勃特!”

  她朝門口跑去,可她丈夫在她前面,他抓住她的胳膊,緊緊地抱住她。“你要干什么?”他嘶啞地低語。

  “這是我的孩子,是赫勃特!”她哭喊著說,一邊機械地掙扎著,“我剛才忘了墳地在兩英里以外。你抱住我干什么?讓我去,我得開門。”

  “看在上帝面上別讓他進來。”老頭兒哆嗦著喊道。

  “你害怕你自己的兒子,”她掙扎著叫嚷。“讓我去。我來了,赫勃特,我來了。”

  又是一下敲門聲,跟著又一下。老婦人突然一扭,脫開身,從屋子里跑出來。

  她急急忙忙下樓的時候,她丈夫跑到樓梯平臺上哀求著喊她。他聽見門鏈格格地響,底下的插銷被慢慢地費勁地從插孔里拔出來。接著是老婦人用力的、氣喘吁吁的聲音。

  “插銷,”她大聲叫喊,“下來,我夠不著。”

  可她丈夫四肢趴在地上,瘋狂地摸來摸去,尋找那個猴爪。要是他能在外面那個東西進來以前找到它就好了。一連串猛烈的敲門聲在房子里回蕩,當他妻子在過道里把椅子靠門放下時,他聽見椅子發出的摩擦聲。他聽見插銷慢慢出來時吱吱嘎嘎的響聲,就在同時他找到了猴爪,瘋狂地低聲說出了他的第三個,也是最后一個愿望。

  敲門聲突然消失了,雖然它的回音仍在房子里蕩漾。他聽見椅子被拉回來,房門打開了。一陣冷風沖上樓梯。他妻子發出一聲長長的、高聲的、失望而痛苦的哀號,這使他鼓起勇氣跑下去趕到她身旁,接著跑到門外。對面閃爍不定的街燈照射著寂靜荒涼的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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